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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刘浦江老师(陈侃理)

怀念刘浦江老师

陈侃理

2015-01-07

 

最后一次见到刘老师,是去年九月,在医院。当时正准备做第三轮化疗。他坐在病床上,盘起一条腿,青丝落尽,面色蜡黄,精神却很好。见面先聊了几句治疗方案。我听出来其间有些波折,预后也不算十分乐观。但他转述医生的意见,好像评述他熟悉的历史,冷静而准确。随后,话题马上转移到学界近况,语速还是如机关枪扫射,偶尔提到我身边的人事。我们照例插不上什么话,心中暗想:怎么连这您都知道,一点儿不像病人啊!演讲了一个小时,他突然说:“时间不早了,你们走吧!”我看了看表,下午五点,估计是怕我们回去碰上堵车。

从医院出来,雾霾笼罩,心情却舒展开来。我想象着,有一天他回到中古史中心报告厅,给同学们讲课。

他一定也经常这样想象。去年5月,刘老师通知系教务,下学期他要开课。那时,第一轮化疗刚刚结束,转移到腿骨的病灶开始缩小,他又能站起来走路了。这个疯狂的想法当然很快被叫停,但在那个时刻,他一定相信病魔就要被击退,自己很快将回到课堂。

刘老师爱上课,也爱在课上“骂”学生。这一点在历史系是出了名的。据说他参加的答辩预答辩,答辩人少有不被说哭的。但不知为什么,我一直不怎么怕他,反而觉得他温和亲近。因为专业不同,唯一一次上他的课是06年秋天的“《四库提要》研读”。那时候,文渊阁四库电子检索系统正在流行,是他告诉我们四库本不能随便用,书前提要跟总目提要不是一回事,文津阁本和文渊阁本也不相同。第一堂课,他提问:四库全书有几套,分别藏在哪里?在座的硕士博士研究生们不敢吭声,被他点到的几位也都说不上来。这时,有个旁听的本科生举手,起来把北四阁南三阁说了个门儿清。刘老师说:你们看,这是我们历史系本科生的水平!后来,知道他每年给中文系新生上课必有“中文系没文化”的套路,我疑心,这问答多半也是设计好的,给自命不凡的研究生们一个下马威。不过,真正吓到我们的,是他的学问。就像小动物说的,他骂学生的时候旁征博引,把如何查书,为何出错,提要有哪些是非,如连珠炮似地一气打出。座中如同听得一出好戏,浑身冒汗,痛快淋漓。所以,我们害怕被骂,又总盼望他骂一通。可惜这样的机会其实不多,印象中只记得第二周课上有过,几次课后大家都渐渐上路,刘老师语气放缓,我们也就如沐春风了。如今,没被骂过的我,心里只有遗憾。

刘老师还爱管事。念研究生期间,他正好任副系主任。据说系里从招生到教学、培养流程,很多规矩都是他定下的,此外还做了很多事务性的工作。别人避之不及,他以此为乐,直到卸任后多年也心系于此,不能放下。去年,我听到一位老师批阅完招考试卷后,给教研室主任打完电话,又打给他:老兄,阅卷的事向你汇报一下,计划招生几个,报考几个,笔试及格几个,及格率多少。你老兄还满意吧?那头说,好,好,然后又是拉拉杂杂一大堆话。挂了电话,那位老师说:浦江关心这个,得给他说说。那次,距离他后来查出得病只有不到一个星期。中国人崇尚“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最清高的刘老师在这方面却并不遵守古训。他热心系务,因为他爱历史系,爱得不能自已。

听说刘老师去检查,是因为实在扛不住了:突然消瘦十几斤,身体弱到撑着两边扶手才能从椅子上站起来。从他治疗期间发表的文章可以知道,检查前他一如既往,在拼命工作,完成《辽史》点校的修订,总结《四库提要》的考订,甚至还写文章发在了《近代史研究》上。看到那篇文章时,我一点儿也不感到意外。因为,刘老师本就不以断代自限,他从目录学入手,博览群籍,气象贯通。2012年春乘飞机,有幸坐在他旁边,听他谈起当时指导一位博士生邱靖嘉,学位论文以天文分野为题,准备从先秦一直写到近代,言谈中甚为赞许和得意。后来,靖嘉兄果然写出了非常漂亮的文章。刘老师曾经在一篇文章中评出了新史学诞生以来中国五位一流的史学大师:王国维、陈寅恪、陈垣、钱穆、顾颉刚,认为他们的共同点是超越了断代,可以称得上是“通儒”。我想,刘老师一定是以通儒自期的。

新史学经过近百年的发展,已不同于草创时期。掌握各断代、各领域积累的学术成果,在多方面作出一流的突破,已经超过任何个人的能力范围。但刘老师以他的天赋、信念、勤奋和成就,为后来人指示了一种学问的更高境界。在陈寅恪席卷全国之时,他冒天下之大不韪,写了一篇《正视陈寅恪》。文章道出大师的伟大与不足,也指出了再次产生大师的可能与难以产生大师的现实。他说:“学术功利化的时代可以陶冶出一大批兢兢业业的专家学者,但终难铸就器宇磅礴的鸿儒。”所以,他的学术与“功利”绝缘。他求学不问名义,也证明了才识不取决于学位。他佳作迭出,每篇都极具分量。但他说,更多的想法,要慢慢沉淀,等到学问成熟,50岁以后再写。

而今,他却走了,刚过知命之年。

陆扬老师说,他是“真正学者的表率”。罗新老师说,“失去他,是北大中古史中心三十年来最大的损失”。两位师长,刘老师的同事,说出了我的心声。他的离去,让我真正感到生命中一部分的失去。不仅仅是因为受过他的教诲,得过他的关心,更因为他是一位伟大的学者,是一个纯粹的人,是这黯淡世界中的一道光。

刘老师走后,网上流传的他的照片,都身着一件天蓝色的西装。惊人的是,搜索记忆,印象中的他似乎永远穿着这同一件西装,如天般的蓝,单纯、自由,永不褪色。

 

文章来源:新浪微博